我给上海交大的一个研究生班上了十几年的课。今年最大的感受，就是学生们对AI的热情和焦虑。

我想，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时，人们可能也充满焦虑。改革开放之初，媒体介绍了美国的农业。看完之后大家惊呼：如果一个人可以种几千亩地，多数农民怎么生活？那时的中国，十亿人民九亿农民。民以食为天。千百年来，人们的劳作几乎都是围绕着种地展开的。人们很难想象，如果大家都不种地了，会去做什么。当时的非农工作岗位非常少，城里的许多年轻人没有工作。城里的年轻人不得不“上山下乡”。有段时间，工人的岗位变成了“世袭”：父亲退休、儿子顶替。未来如果只有2%的人种地，是不是大家都没有饭吃了？然而，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不断深入，农民开始进城务工。问题就这么逐渐解决了。

在国外，人们刚刚进入工业社会时，机器生产是人工效率的很多倍。许多工厂开始实施“机器代人”。有些工人觉得机器剥夺了自己的工作岗位，就联合起来砸坏机器。当时工人的绝望，现在仍然可以想象到。

当然，当时的工人和农民往往是缺乏知识和技能的社会底层人士。现在AI带来的焦虑，往往针对白领和精英。然而，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其实也发生过。不久前有家杂志社向我约稿，查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小故事。

1785年，有位法国人提出了“零件互换”的想法，也就是设法生产标准化的零件。这件事起源于法国，但却没有发展起来。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遭到了工匠们的反对，很少有人愿意参与进来。他们的理由是：如果仅仅是按照标准去做，街头的小混混都能做，体现不出匠人的水平和匠心。后来，在法国大革命的冲击下，这个可以做标准零件的作坊就消失了。在AI时代，许多人都感觉：用了AI，体现不出人的专业水平。很多看起来很有水平的事情，“街头小混混都能做了”。

然而，“街头小混混都能做”的特点，恰恰成就了美国的工业化。由于对工人技能的简化，缺乏专业水平的农民和外来移民都能加入到工业化的大军中来。从而成就了当年美国工业第一强国的地位。

我们再回到今天。在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或者城市，“白领”已经成为劳动的主体。工人的岗位少了，但白领的岗位多了。AI带来的冲击，恰恰是针对白领的。这对许多白领来说是一种挑战，但同时也是机遇。对个人来说，挑战可能大于机遇；但对人类社会来说，机遇可能大于挑战。年轻的白领应该回顾一下40多年前农民工进城的故事，离开自己的舒适区，在新的环境里接受挑战。

从小的时间尺度来看，劳动效率的提升往往带来失业；但如果从大的时间尺度来看，人类社会的技术进步带来的是就业的增加。因为新的技术会给人类带来新的领域和新的问题，需要人来解决。原因很简单：任何工具都不是完美的，人要填补工具的“漏洞”。这就好比，有了汽车、火车和飞机这种高速的旅行工具，我们仍然需要自己的一双腿。

从大的时间尺度看，技术进步总是好事。但是，如果技术进步太快，社会和个人一时难以适应，也会带来一些问题。这对个人是挑战，对社会管理也是挑战。正如哲学课上经常提到的：前途是光明的、道路是曲折的。

国家和社会的管理者，应该认真地去思考，如何避免技术进步带来的新的矛盾和问题。尽量让技术促进“共同富裕”、“共同幸福”，保障社会的稳定与和谐。

对个人来说，要勇敢地接受挑战。《易经》有云：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。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的努力去接受挑战，“用自己的名义向上帝负责”。每个人都应该有勇气接受挑战，“勇敢永远是一种美德”。要行动起来。只有行动起来才能破除焦虑。

无论如何，我们不应该阻碍生产力的发展、不做“反动派”。这是个原则性的问题。

来源：微信号 蝈蝈创新随笔

作者：郭朝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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