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时日G博士在他的文章谈到了科学、工程与技术话题。我几年前写过这个话题—我与G博士微信交流了一番。觉得“澄清定义与概念”对于我们实在是非常之必要。以前我觉得不那么重要,但现在想来,这着实太重要了。
这并非“科学”的功劳
自媒体时代,经常让我们有幸去看到那些荣光的时刻,比如解决了高速燃气轮机的难题,或者光刻机方向的某个突破性成果,以导航系统、高铁、芯片等的突破性成果。人们总是把这个功劳赋予了“厉害了,我们的科学家”。其实,这里大部分都跟科学家(Scientist)没有多大关系(当然跟Science科学肯定有关系)。在我看来都是工程师的工作,或者企业的产品研发工程迭代出来的产品,这里是用到了科学的原理、成果。但这些工作本身大部分不属于科学的发现(Discovery),他们也并非科学家。
如果把这些工作归功于科学家,这非常的不合理—因为,这不是抢功劳,而是让人非常忧虑的背后严重的群体认知问题。这就意味着,大部分时刻,我们大部分人都无法区分“科学”、“工程”、“技术”—这才是一个让人觉得可怕的事情。
非要较真这个以显得专业吗?
难道这很重要吗?非要分得那么清晰吗?这种名义的功劳归属于科学家还是工程师就那么重要吗?或者说,我们把这些工程师赋予了“科学”的名义,不是更显得拔高,尊敬了吗?
不,这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,科学的态度本身就是要“清晰定义”、这种事情会造成很多偏差,以及认知的偏差,它会延伸出对于各种体系设计、教育政策、产业政策的偏差。

记得几年前与一位老师谈到经常错误的一个词“科学创新”-科学就不能称为创新,而是发现(Discovery),而工程(Engineering)才是创造自然界不存在的东西,而技术(Technology)则是这些工程过程的结果综合—它可以是具体的产品,也可以是软件形式,可复用的结果总和。
记得看过一个教授视频里说“科学从来没有说自己是对的”—很多人留言说这个教授胡说八道。但是,真正了解科学的人应该知道,科学确实没有代表正确,科学只是在“探索”自然界(Nature),根据目前的条件、设备,和约束边界下得出有限结论。如果条件、方法变了,可能结论也会变化。而技术则强调它的可复用性,如果它不能稳定的复用—那就不能真正的商业成功—而这一切,都是由工程的不断迭代来实现的。
纠偏-回到工程本该的发展道路上
你说界定这些问题是否重要,但我们可以看到一些问题的纠偏过程,回顾起来就知道,它真的太重要了。
1.教育:工科理科化的问题
今天,国家更多的开始对原有的教育政策进行回归性纠正。在早期,约90年代之前,工程教育与产业的结合还是很紧密的。但是,当我们将工程教育的考核从实际的成果转向了“SCI”论文,工科也要搞“科研”—这个就带来了工科教育的“理科化”。
回顾历史,1955年的《格林特报告》提出了“以科学为导向”的理念,并引发了工程教育从动手实践转向理论研究。这深深的引发了全球工程教育转向。在中国,南京大学开启了国际核心期刊评价体系,时任校长曲钦院士指出,要解决中国学术界“缺少客观评价标准”,人情评审、论资排辈的评审弊端,并考虑部分领域国内专家稀少,无法实行国际通行的同行评议。因此,引入核心期刊的评价方法。引入SCI作为量化指标,我们当然相信其初衷在于解决当时的问题-这点倒毋庸置疑其初心,但这个SCI评价很快就“异化”。
当南京大学凭借SCI论文在1992年超过清华大学,并被《科学》杂志评价为“南大现象”—肯定其基础研究导向。科技部于1998年发布“中国科技论文统计结果”,将SCI论文官方化,并引发学校间的竞赛。紧接着在工科院校,为了提升排名也开始加大论文的数量。工科教师的评价也从工程项目开发设计、产学合作导向到了“论文”数量。
985的评分、学位论文的发表、教育部的学科评估排名、自然科学基金,都开始把SCI论文作为了重要的评价指标。这引发了教育领域的“SCI”狂潮。这也把工科原本重视工程实践的本质,给裹挟进入了“理科化”的考评机制。这使得工科教育也越发远离了工程教育的本质,也与产业越来越脱节—产学合作几乎无法开展,因为,大学已经如原西安交大校长王树国教授所说“落后于产业了”。
因此,在2018年后,开始开启了针对工科理科化的纠正。
2018年7月:中办、国办发布《关于深化项目评审、人才评价、机构评估改革的意见》,首次提出清理"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"(破四唯)
2020年10月: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《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》,正式提出破"五唯"(唯分数、唯升学、唯文凭、唯论文、唯帽子)
2020年"卓越工程师计划":明确要求改革工科教师评聘制度,从侧重评价理论研究和发表论文,转向评价工程项目设计、专利、产学合作和技术服务
但是,就实而论,从90年代到2018年这个实际的纠偏,工科专业的这个问题,其实已经带来了近30年的学科发展误区。尽管我们开始走向更为准确的道路,但,这近30年的工科发展—这本身说明,对于工程的本质理解的偏离,才会造成这种政策的影响。但是,这个长期的误区也造成了很多对产业技术发展的认知偏差。
衡量创新成功是商业意义的成功:大学里经常承接各种课题,解决了什么问题-但这些如果无法在产业获得商业的成功,这都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。青霉素从发现到最终的大规模使用,它经历了数十年的发展迭代。今天几乎大部分的产业的技术如果追溯其实验室的发现与发明,基本上都有20年以上的历史了。有一次我查询BFS,一种制药行业的吹灌封一体化的技术,居然都有60年了。记得几年前了解了一下HJT的光伏异质结工艺,实际上在90年代就开始有了,我们可以去干还是因为松下的专利到期了。包括司美格鲁肽这个药目前国内也开始大干快上也是因为2026年诺和诺德的专利到期了-因此,从创新的意义来看,今天很多所谓的创新都是没有什么新意的。但,这就是工程的另一个话题,它要把这些东西,从实验室发展到商业意义就是漫长的产业化过程。通过在其流程缩短、材料测试、工艺优化,同时还得伴随相关产业的技术迭代,经济性提高,才能实现经济性。
科学到技术,中间这个工程的迭代往往需要数十年,而忽略工程的这个发展过程,从规模化降低成本、产业化应用来实现迭代—这些发展必然的过程,需要大量的工程师不断的去测试验证,用户实践反馈—才能真正发展起来产业的先进技术。
2.人才-工程师的战略地位
自从2023年,我注意到国家开始设立“卓越工程师”大奖,颁发给在工程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人。管中窥豹—对于一个长期关注工程教育,从事工程领域的从业者,其实,我看到了这其中的深刻转变。即,对于工程师价值的重新认识—从事工程(Engineering)的工程师,在创造产业的发展,而非大学。今天,我们能够用低廉的价格喝到矿泉水、买着廉价的手机、开着越来越便宜的手机,其实都是产业工程师们不断努力的结果。

工程师大奖的评选,它实际上是建立在“重大工程实践”,你是否解决了核心技术攻关、重大装备,以及“复杂工程问题”,并且这些专家必须是奋斗在一线,并且能够带来巨大的收益的。
过去,我们重视科学,给了院士、科技大奖—但实际上,产业里的卡脖子的问题,它很多都是工程问题,因为它的科学原理早都清晰的,而是工程实践中的迭代问题。其次,扭转工科理科化,仅有理论上的“雕花”,而缺乏对产业实际问题的解决,这种科研难以为继,中国在国际产业竞争中,必须从过去的跟随走向创新的道路上,缺乏工程师的创新,就很难引领产业的升级。
3.产业政策,长远及本质的发展
产业政策:为什么重视首台套?为什么培育“专精特新”?在应用端拉动的补贴政策,从产品端到研发端的补贴,从短期到长期的投资,从直接的补贴到“杠杆效应”-即,从生态建设的发展。
其实,这背后是对于“工程”的回归,即,如何理性的对待产品、技术的研发,以及发展的问题。产品补贴是非常荒诞的,它并不能解决在产品研发端的问题。
这都是好的现象,但是,这些现象本身是对过去的补贴政策的校正,因为,其实那些都是违反了产业发展的本质的。创新的本质在于工程创新。
无论发生在教育、产业、科技界的这些事情都在说明,对于“工程”的回归现象,是一种全社会的纠偏,这是一个值得高兴的现象。
着眼未来的发展思路
重新理解工程,还能解决以下问题的重新思考:
1.对于开创性的工作应该怎么做?
填补空白、解决卡脖子—都不是真正的创新。
为什么这么说?
首先,在逻辑上,解决卡脖子的问题、填补空白—这说明,它都是有“对标”的对象的。也即,任何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有“参考”的目标的。
但创新,意味着“行走在荒原”上,其实,什么是荒原?所谓的荒原,就是它没有路,你得去探索,去走出一条路,而不是跟随别人的路做出一个技术、产品。
跟随的技术,它只会让一个企业陷入“内卷”,让一个产业最终没有获利空间,因为,抄袭、跟踪的产品或技术,它本身就是比较容易的。买一份图纸、挖一个团队,都能快速的构建这样的产业,但仍然是陷入了规模效应的竞争,拼的就是资本、成本—其实,并未有颠覆性的技术或业务产生。
当我们试图去追随那些概念、学习所谓的经验、路径—这就是像为了考试而学习。我们可以快速照猫画虎去设计一个东西,但去无法获得精髓。并且,我们在这个过程中,并未掌握真正的原理性,以及这个迭代的工程过程中的那些“隐性知识”。隐性知识它的意义在于让我们在未来知道“什么不可以”—而不是知道“什么可以-Know-How”。而事实上,知道“不可以”的知识是远大于“Know-How”的。

或者说“Know-Why(原理依据)”比“Know-How(方法步骤流程)”更重要,关键就在于“Know-Why”让我们知道目的是什么?方向在哪里,为什么这样做,而不那样做?为什么现在可以这样做,而为什么别人不这样做?…当我们知道背后的WHY,我们才能应对变化。而Know-How就让我们可能无法在变化中重新设计、二次创新、再次迭代,进化我们的产品与技术。Know-What则是要去基于客户事实-基于Facts的思考。对于批判性思考,工程师的重要思维就在于对WHAT的辨别与解析,对于数据的准确与精确、关系的理解。
我们基于原理(WHY),在客观事实下(WHAT),按照步骤来工作(HOW)—这就是工程要干的事情。
2.创新的效率问题
理解工程,就能更好的进行创新。很多时候,我们经常所遵从的那些概念,其背后是有工程哲学的,理解了这些才能理解创新,而不止于被错误的创新而误导。
过去的一年里,我注意到很多文章谈到了Palantir这家公司-当然我们不去谈它的商业意义的成功,也不谈它所谓的本体论究竟是什么。我想说的是,其实,Palantir这个公司做的事情,在很大意义用一句话说就是“它只是做了Engineering本来的事情”。就是说,它的成功并非稀奇—它仅仅是按照“合理的”、“工程常识”在工作。包括我们经常把Elon Musk的第一性原理拿来讲,同样道理,他只是一个严格按照工程思想去工作的人。一个严格的工程创新过程,它本来就是这样的。通过原理性去解析对象,将这些复杂问题拆分为工程上的最小模块-并对其进行开发。当然,Elon Musk的工程思想也是延伸到商业成功的-即,它不是仅仅在解决工程设计方面采用了这样的思想,在整个其商业运作、企业管理都采用了相同的工程思想。
很多时候,当我们真正去理解“工程”的时候,我们会觉得那些大佬们的成功并非是不可复制—只要踏踏实实的按照工程的思想去解决问题就可以。
追随概念、或者研究别人的成功—都是“事后诸葛亮”,或者“成功都不可复制”。前几天和几位朋友谈到了黄仁勋谈到的“物理AI”—我知道有很多人讨论类似于AI的各种概念。其实,你仔细想想,黄仁勋的物理AI其实是一个“被迫”提出的想法。过去GPU这些都是在游戏、云计算这些领域,虽然看上去这个硬件本身是物理的—但其场景却是软件的。而当他们想进入具身机器人、制造业场景时,就很容易发现,机电世界的物理对象并非他们软件意义的轻松驾驭的对象。那么,这个时候他们才提出要去建立物理模型—但是,这个工作不就是机电控制领域的人一直在干的事情吗?这就像2025年红杉资本与AI界顶流开了个闭门会,达成了一个共识“AI要为用户创造价值”。这是卖工具的人的觉醒,但对机电控制领域的人来说,你这不是“废话”吗?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干这个吗?
当然我无意于否定AI界大佬们的卓越贡献—只是说,这东西需要“祛魅”—掌握底层逻辑,其实很多事情它都是道理一样的。
所以,当你有了工程思维,你知道工业它的本质逻辑时候,你就会“祛魅”—我们同样掌握了解决问题的整体方法论和工程管理体系。所有那些都是外围的工具,就像软件产业,我也看他们经常讨论各种技术概念、框架、思路,但MES/ERP,它必须是服务于自己的业务,你清楚客户想要什么,你清晰机电对象特性就该知道如何设计—你并不需要学习别人的概念、设计方法,你要回到问题的根源,你才能真正的出现创新性的—因为,这个迭代的过程,你解决特定问题最终形成相对应的产品和技术—工程就是科学与技术之间的桥梁。
3.AI也是洞察工程思想的综合体
关于“未来”,即,我们如何认识未来的科学与工程对于产业的影响发展问题。即,如何看待产业的发展,第四范式-新的智能时代的研发方式,它带给我们什么样的变化?
AI Agent,其实它本身就有了洞察“工程”逻辑的能力。仔细分析Agent的工作,你会发现它其实是掌握了一个工程流,它会自主按照这个流来解决问题。前几天和戴老师讨论Agent的工作为什么能够去自动构造这些软件。举个例子,如果我们要去进行电机和驱动系统的参数配置,那么,我们就会去思考底层电机的特性,电流环、速度环、位置环的工作流—那么对应的参数应该怎么调整,然后到驱动系统的电流、相位的计算,它可以按照我们工程师日常工作的思路去给你完成这个过程的设计—AI实际上是洞察到了“Engineering”的实现过程,以及需要思考的约束条件(成本函数)下的最优值求解问题。
那么,实际上,掌握了Agent的工程一致能力-就知道如何去让Agent帮助我们去工作。它就是一个标准意义的工程思维去工作的。当我们的人与机器是一个思维方式的时候,我们才能协作好。否则,不具备工程思想的人,就无法用好AI—这就是底层逻辑。
来源:微信号 说东道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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